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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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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号公路向西》- 4 - 5

    4.

    ……在这样的风雪之夜,有人开着车在追她!

    纪北崇来不及多想,猛踩下油门赶上去,透过砸烂的车窗,他大声喊道:“快上来!”

    坦坦完全没有听见似的,还是埋着头没命地往前跑。

    纪北崇意识到她在慌乱中大概把他当成追赶她的人了,于是叫她的名字,“坦坦!沐坦坦!快上来!”

    坦坦又跑了几步,终于反应过来,急速转头,脚下却是一滑,跌坐在已经积白的地上。

    “笨……快上来!”纪北崇稳住刹车,急声催促。

    坦坦连滚带爬挣扎着起身,拉开车门冲进来,手里抓着的手提箱却被卡在了车门外。

    本田车加速的咆哮声从身后传来。

    纪北崇飞速抬眸,从后视镜里看见本田车也已转上坡道。与那蜥蜴皮般的脸皮上毫无生气的眼睛对视了一瞬,他本能感受到极度的危险——现在不能停下理论任何事,得逃!

    “箱子不要了。”纪北崇冲着还在拉箱子的坦坦吼道,“否则我把你也丢下去了!”

    “不!不能丢!”坦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也不知是说自己不能丢开箱子,还是不让纪北崇把她丢下去。

    纪北崇气到吐血,但也只得探身帮坦坦猛拉了一把箱子的拉杆。手提箱在门上卡了一下,竟然摇摇晃晃地挤了进来。

    坦坦迅速拉上车门,奥迪车骤然加速。坦坦在后背强大的推力中尖叫起来。

    一脚油门驰上高速路,但见漫天大雪中的宽阔的车道犹路如幽灵之路般空空荡荡。纪北崇看了一眼后视镜,本田车竟然全速跟了上来。

    不对,从两辆车的性能来看这不符合常理。

    “不许叫!”纪北崇忽然对坦坦大喝一声。

    车上一瞬间静下来,他的耳朵辨别出了本田车改装过的发动机的喘息声。他微微有些愕然,同时也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一种久违的兴奋被解锁,大脑也骤然冷静。他快速判断了一下路况,本田车下面要做什么变得异常清晰——这将不只是速度的较量。

    “安全带!”他迅速命令坦坦。

    坦坦一边摸手机,一边问道,“不打911吗?”

    “来不及了!系紧安全带!”纪北再次命令,语气已不容置疑。

    坦坦手忙脚乱,才把金属扣插入锁套,一股巨大的撞击便从背后呼啸而来——本田车撞向了他们,而后又是一下。手机从坦坦手中彻底跌落车底。棕榈叶间印花裙的女子在剧烈抖动的屏幕上亮了一瞬,又在车底暗下去了。

    纪北崇握紧方向盘,在巨大的震颤中踩紧油门,急速向前而去。

    本田车忽然落后了几秒,而后加速从左边抄上来,追平了奥迪。

    纪北崇转头,看到一条长疤从同样蜥蜴皮般的耳旁斜下,一直延伸到颈底。对方也正看向他,毫无生气的眼中略过一道寒光。那光却把纪北崇体内压了很久的一团冷火释放而出。他猛然踩下刹车,利用速度差改变了两辆车的先后关系,而后又猛然踩下油门。

    “你要干什么?”坦坦吓得忘了尖叫。

    “撞他。”纪北崇从牙齿间挤出两个字,一脚油门到底。

    坦坦在剧烈的碰撞中抱住头和眼。

    本田车失却了平衡,向路肩上歪去。

    纪北崇飞速斜插入左边的车道。

    不过几秒钟,坦坦喊道:“又来了。”

    纪北崇转头,看见本田车又别了上来,这次是从右边。透过破碎的车窗,坑洼脸不带任何表情的眼睛打量着坦坦。

    “转头!别让他看到你的脸!” 纪北崇立刻喊道。

    坦坦闭着眼睛转向他,牙齿紧紧咬住下唇。

    下一秒,本田车已经从右侧撞了上来。

    纪北崇在坦坦的尖叫声中向左闪避,本田飞速跟上,有意落后半个车身撞向奥迪车的后身的一处——标准的高速截停技巧。

    奥迪车终于全面失稳,在白茫茫的空旷的四车道间如同陀螺一般急速旋转。

    身体里的那个按钮被彻底解锁,纪北崇在旋转与尖叫声中沉入极致的冷静,与整个车子融为一体。在一个准确的角点,奥迪车借漂移之势调整了方向,重又向前全速而去。

    本田车也未罢休,再次从右边抄了上来。

    这一次,对方甚至将车窗摇下,隔着幔帐般的雪幕,向他们这边探看着。也许,是在记住他们的脸。

    坦坦转头回避着自己的脸,却在恐惧中再次想起报警。她随即缩起身子探摸着刚才滑落车底的手机,刚一扭转身子便不得不和坑洼脸近距离对视了一眼。被车窗破口凛冽的风吹的一个激灵,坦坦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勇气,忽然从车底抓起一把震碎的车玻璃,向着对面猛掷过去。

    本田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向后急速退去。

    “Good girl!”纪北崇居然笑了一下。

    后视镜里的本田车彻底隐没在雪雾中。

    纪北崇没有丝毫松懈,全力踩下油门。

    坦坦不停地向后张望,又很快意识到以他们现在的车速,在这样的暴风雪夜,也疯狂到近乎自杀。

    “他没跟上来!没跟上来!”坦坦声音发颤地喊,“你不用开这么快!”

    “坐稳了!”纪北崇的目光执着而沉浸。

    “啊?!”

    雪幕中的高速路,凛冽涌进的寒风。在纯粹的急速中,时间被拉长抑或是缩短了,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过了很久,隐约的警笛声终于从身后远远而来。

     “安全了。”纪北崇嘴角微弯,声音平静。

    坦坦眨了眨眼,发现雪已经没有那么浓密了。

    “不停下来吗?”

    “傻瓜!当然不。”

    “为什么?”

    “超速的罚单太贵了!”

    纪北崇再次将油门踩到底,冲出了最后一段风雪区。

※                ※                ※                ※

    一辆灰色的本田车熄了灯停在暗夜中。呼啸的警车从头顶的高速路上飞驰而过。

    直到那警笛声渐渐远去,方向盘后边的人一手捂着左眼,一手接通了电话,“Turned out he is a pro……I’m OK, just a little scratch on the eyeball.……The owl charged the phone. I can trace them now.”他挂了电话,打开手机上的一个程序,一个红色的小点正沿着95号公快速移动着。

※                ※                ※                 ※

   一百多英里的暴风雪区外,晴冷的夜空看到到星子。

  坦坦挂上电话,缩着脖子站在风里,““现在怎么办?AAA说一个小时后才能到。”        

     纪北崇最后检查了一遍油箱,确定没油了,“先就近找个今晚能睡觉的地方。我原来定的那个旅馆是不可能赶到了。”他站起身,看了看远处微光中的一片联排小房子,似乎是个汽车旅馆。

  “车里不能睡吗?”

  “你要是想睡在漏风的车里,我没意见。”纪北崇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行李,向远处走去,却留着车箱盖没合上。

   坦坦踌躇了一会儿,也拖出自己的手提箱,低着头快步跟了上来,还是有些不甘心:“怎么会开到这里来?”

    “不这么开,怎么甩开警车?”霓虹灯字牌渐渐清晰起来,果然是家汽车旅馆。纪北崇加快了步伐。

    坦坦没再说什么,也跟了上去。

    敲了半天门,一个胖胖的白人女孩打着哈欠开了门,把他们带进了登记的前厅。

  “Do you have any reservation?”白人女孩一边问,一边打开了柜台内的电脑。

    “No.”

    白人女孩在电脑里查了一会儿,抬起头说道:“Now We only have one room available and it has only one double bed.”

    “No way.”纪北崇和坦坦异口同声。

    白人女孩看了看他,又看看她, “You want it or not?”

    对看了一眼,纪北崇耸着眉骨点了一下头。坦坦没说话。

    白人女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让纪北崇填下信息驾照和信用卡信息,又扫了一张门卡交给了他们,“Room 302.”

    推开房门,是标准的路边汽车旅馆的配置,连卫生间都还是上个世纪90年代的装修风格。

    刚放好行李,AAA的电话提前来了。纪北崇只得匆匆离开了旅馆赶回到车子抛锚的地方。在AAA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他重新启动了车子,又找了一个附近的加油站加满了油。

    再回到汽车旅馆时,坦坦正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有些拘谨地朝他点了个头,身上换了一套半旧的小熊图案的睡衣裤,头发上还绷着发箍。

    与他“同居”的女人现在竟是这种幼齿且家居的类型了。还真是失时落势!纪北崇在心底暗暗自嘲,径直走进了卫生间。

    刷牙,洗澡,换上宽松的衣服,纪北崇觉得身体里激荡的肾上腺激素慢慢沉淀下来。大脑自动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是什么。

    走出卫生间,发现坦坦已经移动了房间里的家具。床被推到了房间底部,一床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被褥在地上搭了一个地铺。坦坦则缩在地铺的被子里,静静翻着一本书。

    “你还挺自觉。”纪北崇毫不客气地坐在床沿上坐下,擦着潮湿的头发。

    坦坦一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嗯,我本来就是搭车的!”

    这是他之前说的气话,她这是听进去了还是在呛他?

    纪北崇擦头发的手不自觉地停了停,却见坦坦平静看着手里的书,不是抬杠的模样。

    想起什么,他从裤兜里翻出一个手机递给她,“刚才清理座位时发现的,是你掉的吧?”

    坦坦接过来看了看,小声嘀咕着,“咦,刚才明明在老太太那里充了些电的,怎么又自动关机了?”

    “手套盒里那个?”纪北崇反应过来,扯了扯嘴角,“你对那条短信还真执着。”

    坦坦看向他,脸上的表情认真而严肃,“我不是为了偷看别人的短信。”

    “嗯。你是为了找失主。”纪北崇哼了一声,“那你找到失主了吗?”

   “那个电话的国际区号不在美国,我查了一下,是古巴。”坦坦摇头,“不过我还是拨了,也没拨通。”

    “你有没有想过,失主如果真的急,难道不会打回来吗?”纪北崇忍不住又挤兑她,“你们城市规划专业也要考逻辑的吧?”

    坦坦又把头埋进书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mean也很丧。”

    纪北崇被噎住,瞪了一眼背对朝着他的蘑菇头,竟一时没接上话。其实刚才那一番高速飙车,让他压了一天的冷火烧了个痛快。虽然依旧是穷途落魄的光景,他此时的心情比早些时候好了许多,否则他哪里会跟坦坦说这么多话。

    奈了奈性子把毛巾的毛巾扔到沙发上,纪北崇又问道,“说真的,刚才来不及问清楚,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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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奈了奈性子把毛巾的毛巾扔到沙发上,纪北崇又问道,“说真的,刚才来不及问清楚,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追你?”

    坦坦抬起头,眼睛聚焦在床头灯上,“我也不明白。一个华人旅行团的带队告诉我,西边停车场有时会有回费城的大巴停靠,我就找了过去……”她眯起眼睛瑟缩了一下,仿佛回到刚才的险境中一般,“那个人忽然冒了出来,上来就抢我的手包……我吓坏了,就拼命地跑。他消失了一会儿,我还以为他放弃了,谁知他又不知从哪里开着车追了上来……

    “然后呢?”纪北崇皱眉问道。

    “然后就遇见你了。”

     纪北崇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抢东西,也没必要追着我们的车跑,更没必要飙车撞我们。”

    “不知道。”坦坦摇了摇头,又似想起什么,“他对我说了一句什么,但我没有听懂。”

    “是什么?”

    “ 听起来像是……gimmeba”

    “Doesn’t make any sense.”纪北崇蹙了蹙眉,“难道是个疯子?”随即又摇头道,“不过他改装车玩的不错,又不像是疯子。”

    “什么改装车?”

    “他的车改装过引擎,否则刚才怎么可能追得上我们。”

    “你怎么知道?”坦坦侧头看他。

    “能从发动机的声音出来。”

    坦坦的眼神里忽然舔了一抹崇敬之色,“还以为你只是开得快,原来对车这么了解。”

    纪北崇看了她一眼,一时觉得她的小脸也没那么寡淡了,“我以前改装过不下二十辆车,超跑的各个车型我都研究过,也开过。他那款车改装应该是用的……”

    “超跑是什么?”坦坦一脸迷惑。

    “超跑就是超级跑车,——这都不知道。” 纪北崇意识到自己是在对牛弹琴,立即失去了解说的兴趣,“总之,以后遇到这样的人,保命要紧,别抓着你的破箱子不放。你不会每次都遇到我这个级别的车手。”

    “可我参加婚礼的裙子和鞋子都在那个箱子里呢” 坦坦小声说道,“我总不能穿着帽衫去参加你朋友的婚礼吧”

    纪北崇的心底猝不及防地微磕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坦坦的眸子清清浅浅的。纪北崇决定暂时不跟她说从苏迪那里租行头的事了。

    坦坦见他没说话,又小心翼翼问道:“我们还去参加那个婚礼吧?”

    “嗯。” 纪北崇鼻子里哼了一声,“总得对得起刚才的“死里逃生”。睡吧,明天还得开长途。” 他伸手关了床头的灯,

    坦坦安心地翻过身去,在黑暗里冲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笑。

    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一时都没有睡着。

    过了一会儿,坦坦在黑暗里开了口,“婚礼是什么时候?”

    “后天中午。我们明晚才能到迈阿密。”

    “哦。”

    坦坦把头枕在手臂上,忽然问道:“那个要结婚的人……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吧?”

    “嗯。” 暗夜使人有一种被保护的错觉,仿佛承认也变得不那么困难了,然而纪北崇还是蹙了蹙眉,“你怎么知道的?

    “结婚礼物哪有送手链的?”坦坦轻轻说道。

    纪北崇在黑暗里失笑了——并非他不知道这手链不合礼仪,只是他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当年。当年和他一样都是穷学生的颜冉曾经心仪过一款类似的手链。

   “你很爱她吧?” 停了好一阵子,坦坦又说道。

    纪北崇觉得被“爱“这个字烫了一下。

    是的,在他初来美国的日子里,颜冉曾经如同女神般为他划开了一片晴空。他仰慕过她,他们也真切地走近过,但一切又都随着她的毕业和他在倪家地位的改变而发生了变化。那时他鬼使神差地选择了放手。他们也渐行渐远甚至慢慢失去了联系。之后他的人生更是大起大落,直到几周前他收到了她发来的结婚请柬。她的人生美好如初,而他却是穷途末路。“爱”这个字此刻与他而言,已是虚弱危疑遥不可及了。

   “曾经是吧。”纪北崇没有否认曾经的美好。

    “她知道吗?”

    “嗯。”

    “那你后悔吗?”

    “嗯。有点。”

    坦坦在黑暗里撑起身子,“那你这次去,是要把她抢回来吗?”

    “你的小脑袋瓜子在想什么?”纪北崇冷嘲一声,声音低了低,仿佛自语,“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才最勇敢呢?”

    “你知不知道,听个小孩讲心灵鸡汤特别滑稽。”

    “说得自己多老似的。你毕业也没几年吧。”坦坦不服道,过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纪北崇低低嗤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说了句,“其实,也不只是去祝福前任。还有些别的事情。”

    两个人一高一低在床上和地上各自辗转,都好一阵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纪北崇又开了口,“你呢?为什么要去迈阿密?……而且非去不可似的。”

  “他们让我寒假里不要一个人待在费城……我也答应过自己……一定要去Key West看海明威故居的……我不敢对自己食言……怕以后没机会了……”坦坦的声音有些断续,仿佛说这一番话很耗心力似的。

    然而听到纪北崇耳朵里,却只觉得她的话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他也听明白了一点——坦坦只是要搭一段车到迈阿密而已。迈阿密向墨西哥湾延申有一条长长的岛链,她真正要去的是那岛链最西端的西礁岛。

  “我只到迈阿密。”纪北崇觉得自己有必要声明一下,“从迈阿密到西礁岛还有五个多小时的跨海公路,你得自己想办法。”

  “我知道的。我还有一百多刀,应该能找到便宜的大巴。”坦坦赶紧说道,又想起什么,“我就只带了这些钱……你丢的东西,我可能要过两个月才能陪给你了。”

  “再说吧。”

  “我一定会还你的。”坦坦肯定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真的。我发誓。”

    纪北崇淡淡“嗯”了一声。

    窗外有风声掠过,像是深沉的叹息一般。纪北崇起了困意,侧身拉紧被子,快睡着的时候,好像听见坦坦用很小的声音说一句,“很高兴认识你,纪北崇。”

    他又模模糊糊“嗯”了一声,落入睡梦里去了,并在梦里回到了六年前初到P大的日子。那一天,风和景明,他踌躇满志地穿着一件印有P大字样的帽衫,走进汽车工程专业的学院楼……

    “啊——”暗夜忽然被女孩的叫声扯破。

    纪北崇惊醒,过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到那是到坦坦的声音。起身打开了床头的台灯,他看见坦坦蜷缩在地铺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正望着墙跟发愣。纪北崇叫了她一声,她也不理——似乎被梦魇住了。他蹲下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头空洞的眸子飘散了好一会儿才捕捉到了他的脸,而后微微笑了一下,人却显然还在混沌中。

    纪北崇不知道她怎么回事,但以前见过很多喝翻了篇儿的女孩子,便架起她的肩膀,把她扶到浴室的水龙头下,拧开了水龙头。

    才冲了一下,坦坦便“哇”地一声趴在了他肩上哭起来。

    纪北崇从毛巾架上拿了一块干毛巾,低头擦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忽然看见她发上的水流沿着她青玉色的脖颈,漏进她敞开的后领,流向一片光滑而隐秘的曲线中。

    蓦然感觉到了身体某处微微的异样,纪北崇一边转开眸子一边愤愤地想,肯定是因为他已经蛰伏太久的缘故。

    坦坦却在他失神的瞬间歪出了他的手臂,差点滑到湿漉漉的地上去。纪北崇回过神来急忙伸手去捞,勾住她腹部的一瞬,却触到了一片纸一般硬硬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缝在她的底裤上。

    坦坦依旧昏昏沉沉的,纪北崇干脆把她先扶回到地铺上去,又返回洗手间去拿毛巾,再出来时,她不知怎么却已爬到了床上,趴着睡着了。

     “喂!你睡地下的!” 纪北崇耸起眉骨,猛推了她一下。

    坦坦无知无觉地翻了个身,露出睡衣下的一截底裤——一块长方形的凸起,印在她的小腹上。

    纪北崇忽然明白了刚才触到的是什么。骨灰级的藏钱方法,小时候母亲也曾教过他。

    他忍不住笑了一笑,拿起手中的毛巾勉强擦干了她的头发,关上灯,睡到她的地铺上去了。              ※               ※               ※

    凌晨时分,一辆旧式的棕色别克从17号出口弯下,停在空无一人的路边。

    一个栗色卷发,短鼻子低眉弓的人从车上走下,在寒风中左右而望,又回到了车上,拨通了手机,声音急躁,“I told you it’s nowhere. Your phone must have died again……”

    而后他挂了电话,在手机上搜索了一番,开到了最近的一家汽车旅馆。进去了不到五分钟却又走了出来,坐回驾驶座上放低了靠背,愤愤躺下。

    天微微亮的时候,一辆货车驶近汽车旅馆门前。司机打开了后仓,与旅馆工作人员一起装卸着食品货物。

    别克车里的人在一片嘈杂声中,骂骂咧咧地直起身来,却看见一个亚洲女孩儿正从旅馆里走出,灰色的羽绒服微微敞着,露出胸前一只卡通的猫头鹰。

    ※               ※               ※                   ※

    纪北崇揉着眼睛从地铺上坐起身子,看见对面空空的床铺,想起天蒙蒙亮的时候坦坦就起了,蹑手蹑脚地,却还是在出门前踢翻了椅子。

    这女孩的作息习惯真是奇怪——他带着床气郁郁地想。

    而后他起床洗漱,又去前厅吃了自助早餐。餐厅里的电视在播早新闻,头条依旧是费城午夜枪案。最新的传来的消息是卷入枪战的六名路人的死亡人数已经上升到四人,而警方依旧毫无头绪。

    纪北崇吃着薄薄的土司,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穿着随意睡眼惺忪的各色旅人排队在拿旅馆供应的简单早点。但坦坦并不在其中。

    “More coffee?”

    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的白人大妈拿着一个蒸馏咖啡壶出现在身旁。

    “Yes. Please.”他推了下杯子,又问道,“Did you see a Chinese girl coming here this morning?”

    白人大妈想了想,把手比在耳旁,“Short hair?”

    “Yes.”

    “She was here. Then I heard she was talking with Kati about the travelers chapel?”

    “Chapel……?”

    “The travelers chapel. ”白人大妈扬了扬眉毛,有点惊讶他没听说过似的,“It’s famous on internet.”看他仍是一脸不解,白人大妈用手比划了一下,“ It’s a Tiny cute church that can only seat six people. ”

    纪北崇忽然想起昨晚坦坦趴在地铺上看的那本深色皮的厚书——原来是《圣经》。

     “just five minutes walking.” 白人大妈指了指窗外, “if you want to check it out.”

    “Thank you.”

    纪北崇端起咖啡望向窗外,意识到今天是周日,原来她信教。然而纪北崇对任何形式的宗-教都是排斥的,他的母亲一生渴望在信仰中获得内心的平静,却最终也没能获得宗-教的接纳。

    他看了看手表,忽然有些不耐烦起来——他昨晚说过他们今天要早走赶路的,她怎么这么拖沓?

    纪北崇耸起眉骨,放下咖啡走出了餐厅,向着白人大妈手指的方向走去。

    远远的,便看到树丛间一个顶着十字架的屋顶。小小的一只,白墙红瓦,像是放大了的玩具房子。路边,几个穿着黑色礼服的当地人正把一个长长的木盒子抬入一辆黑色的车里。

    纪北崇忽然意识到这里刚刚进行过一个简单的葬礼。

    再往前走,绕过一簇矮灌木,他忽然看见坦坦坐在小教堂外浅浅的台阶上,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轻轻靠在唇上,小脸沉静宁素,很有一点遗世独立的味道。

    然而涌上纪北崇的心头的却是关于母亲的记忆——也是这般虔敬,优美,无用……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是质问的,“找了你半天。不是说了今天要一早出发的吗?”

    坦坦睁开眼睛,眼底明显彻底湿润过,然而看他的一瞬那湿润中泛起光的涟漪,她的唇角也微微弯起,“我看你一直睡着呢。”

    “那是因为有人半夜尖叫,还占了我的床。” 有一股气凝在纪北崇胸腔里,连他自己也知道他不是为了这事着恼。

    坦坦的脸上显出歉色,头也低下去,“真不好意思。我最近睡眠不太好。”

    “睡不好,却有精力在这里悲悯众生?”

    “你怎么知道……”坦坦唇边的笑意消失了,眉头也拧成一个小疙瘩。她没有说完那句话,站起身绕开纪北崇向外走去。

    “方向错了,旅馆在西边。”

    坦坦调转了方向,闷着头向前走。

    纪北崇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又蠢又滑稽,“喂!你的神有没有跟你解释过,人世间为什么有这么多不公平的事。”

    坦坦忽然转过身来,紧紧盯着他,“你不是冲我!你到底冲谁?”

    纪北崇忽然哑了口。他当然知道他是冲谁,只是他与她早已天人永隔,他的嬉笑怒骂她都已听不到了。

    坦坦见他不说话,转过身向前跑去。

    纪北崇也没追,即使沮丧即使理亏,他不会对女孩伏低做小。

    两人黑着脸一前一后回到旅馆中。

    才一上三楼,就看见他们房间的门前围着几个人:一个打扫卫生的西裔大妈,一个黑人保安,还有一个秃头的白人大叔。

    看见他们走近,白人大叔立刻走上来说道:“I am the manager of this motel. Is this your room? ”

    “No. That one is.”纪北崇指了指旁边的一间,”What’s up?”



小说连载于晋江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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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编辑emoj 最后编辑于 2020/05/26 16:2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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